2011年3月12日 星期六

母親的祝福 (原載於北美世界日報)

 
文 / 鄭春鴻

最近一年來,母親的衰老特別地快。現在,她大約已經無法和人做連續性的溝通了。我挨在她身邊跟她說話,經常前一句話講完不到五秒鐘,她就馬上忘記了;加上重聽又不習慣戴耳機,我們一再重覆地說,她點一點頭好像懂了,但是不到一分鐘,她又要問同一個問題。母親的心思就像是電腦裡的暫存記憶體(RAM)損壞了,現在,我們跟她說的話,每一句話都是新的話。

(圖片說明)滿足就是握著媽媽的手

這樣的相處節奏是非常不容易持續的,因為每一次和母親的交流,幾乎都必須重新開始。換句話說,我們在母親身上所做的任何事,包括一聲問候、一句貼己的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會像一陣風一樣,吹在媽媽的臉、吹在媽的眼、吹在媽的的手、吹在媽的的腳,但在媽媽的心裡,卻一個音符也沒有落下,一個影子也沒出現,連一點塵埃都沒惹上。
我可以肯定自己還挨在她身邊的,是媽媽的眼神和嘴角的微笑。媽媽會望著我,甜甜地,淺淺地笑著,讓我確信她是知道她的孩子來到她身邊的,雖然她還是常會忘了我的名字,但是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我找到一個母親和我可以溝通的方式,那就是握住她的手,一支嶙峋佈滿皺紋的手。這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觸覺的奇妙。
我發現,當我們母子緊握著手,我們的血脈是相通的,我們的心情是交流的,我們的感覺是並時的。我按她一下,她也會按我一下;我按重一點,她就回重一點;我按輕一點,她就回輕一點,好像打電報一樣,我們的溝通變得十分暢達,因為它已經在言詞之外,超乎五色五音了。
媽媽的暫存記憶體雖然故障了,但是她的硬碟倒還儲存了一些老資料,和母親說起了我們的童年往事,以及她的黛綠年華,有些細節她還記得。我們最感到安慰的是母親記得的事,都是一些快樂得意的事,至於一些不愉快的往事而留在硬碟裡的好像不多了。我一邊握著媽媽的手,一邊就是去喚醒她這些美好的記憶。
我們最常說起的,而且幾乎是每次必說一遍的,是一段母親和我的文字因緣。

我讀大學的時候,家境不那麼寬裕,都要仰賴四個姐姐分別拿一些錢回家接濟。母親為了多攢一些收入,在步入晚年之際,很勇敢地自己去高雄加工出口區的「萬寶至馬達公司」應徵日文翻譯。
「我是自己考試進去的哦!」即使是現在媽媽有點失智了,她還會興高采烈地大聲地說:「考試只選一個,筆試和面試,我被錄取了。很多大學日文系的女孩子都沒被選上呢!」
母親的日文雖然很好,但是沒有爸爸的日文好。「你媽媽是因為字寫得漂亮才被選上的。」爸爸這樣調侃母親。媽媽總會不服氣地頂他兩句。
不過,即使母親的日文再好,真的到了職場,還是碰上了困難。原來在工廠上班,天天會遇到了很多不同的工程及機械外來語,這些詞彙,媽媽從來沒看過,爸爸也沒有聽過用過的,對工業工程一竅不通的我們,每天被這些天書弄得丈二金剛七葷八素的。爸爸會幫媽媽查外來語字典找字義,我則另外有一個簡直不可能達成的任務。

(圖片說明)在工作的媽媽是一生最快樂的時光 圖為媽媽當選模範母親

母親會把翻譯好的中文拿來要我看,我一讀幾乎要暈倒,簡直沒有一句通順的。原來媽媽的中文只是看報紙自學的,讀得懂不見得寫得成文句。不過,最大的問題出在我不懂日文,無法對照原文看看原稿的意思如何,但媽媽明天上班馬上就要交卷了,怎麼辦呢?
一開始,我只好請媽媽口譯,我一邊看著她的中文譯稿,一句一句地修改;後來我們合作久了,即使媽媽沒有口譯,我看著她的譯稿就可以直接「憑感覺」修改起來。
當我拿修改過的文稿給媽媽看,她戴起老花眼鏡讀半天,會用一種讚嘆的口氣笑著對我說:「全部都寫對了,你是怎麼知道我的意思?」
我的回答總是:「我是你肚子裡的蛔蟲,當然知道你在想什麼。」
媽媽聽了會笑得更開心。
這一幕景象多麼令人懷念啊!兒子可以幫媽媽的忙,幫上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忙。
後來,我們在一棟大樓買了雙拼的兩個房,母親住我隔壁。這時候,我們之間的文字因緣已經達到了高度的默契了。我讀起媽媽的中文,有一種「親切的不通順」,哪個地方會怎麼不通順,我完全瞭若指掌。
母親下班,我已經到報館上班了,她會把白天翻譯,明天要交卷的文稿,從我的大門下的門縫塞進來。深夜,我從報館下班,一推開門,幾乎每晚都會看到媽媽的求救信:「春鴻:幫我改通順。謝謝。媽媽。」這時候,即使我再累,都會把它改好了,從媽媽的門縫下塞回去,再去睡覺。
這是一段我和媽媽百說不膩的往事,媽媽和我好像在做一個追想曲的二重唱,她說一段,我說一段,講述著我們美好而共同的記憶。
接下來,是記性再不好的母親都不會忘記的一段話:
「我的同事看到我翻譯的東西,都會大聲說:『王桑!妳的中文真好。』我不好意思跟他們說,這是我和兒子兩個人合作的啦!」
母親會瞪大眼睛一次又一次地說。一種因為被誇讚的驕傲,因為有兒子幫上忙的滿足,包裹在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說到這裡,母親會笑得更燦爛。

現在,我大約每隔周就搭高鐵回去高雄看媽媽一次。為了讓她開心,我會反覆地用她教我的日本話和她交談。她一聽到日語,好像就回到「萬寶至馬達公司」一樣,精神特別好。
我們每一回都說一些對我而言是固定的老話;對媽媽而言每一句都是新的話。
「王桑!妳的中文真好。」.…….
當媽媽做著鬼臉,大聲地說出這句話時,我目睹一個逐漸衰老的生命,用她最大的力氣在我身上宣告了無盡的祝福。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