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2日 星期六

病的況味 (原載於北美世界日報副刊)

現代的醫院變成一個疾病分類學的劇場,來診病人的每十來句話,必然歸結於桌上的某一行「條碼」,只消掃瞄筆一畫,就如博物學家根據動植物與礦物的外觀便可加以分類。病人不是人,而只是疾病發生的地方.....(本文刊於北美世界日報 11/12/2008)

文 / 鄭春鴻

生病而有醫師、護士照顧,有親友來探望,這是人類才有的活動。有些動物生病了,也有獸醫照顧,有主人照顧,但基本上這些是人安排的活動。
動物生病,通常會自己尋覓周圍現成的野生植物來治病。比如麋鹿拉肚子,牠會去吃嫩葉和樹皮,因為鞣酸有止瀉的功用;據說老虎生病了,就比較少吃肉食,而多吃蔬菜、嫩草,病就因此不治而癒。我們只有在童話裡才聽過山羊爺爺不舒服,山羊阿姨來陪病,山羊叔叔帶著嫩草前來探病。至於樹生病了,不會求助也不會喊痛,只能自生自滅,當然也從來不會冀望鄰號樹友的奧援。

如果造物者終於不得讓人類長生不老,索性就散發出一種永遠不會被打敗的疾病,使人人皆必得之,並且一病不起,無一倖免,用來終結人類便好,實在不需要一直出現新病來折磨大家。只有少數人死非命,而對大多數人,只能視病苦為宿命,再進步的醫學,都會遇到打不敗的敵人,這些新病的出現,會不會是有意的安排,為修煉人類的節目,要人類有機會因它而見識更多呢?偶生小病,可以享受親友的關愛;至於生一場不致於要命的大病,在可生可死之間,恰可分辨誰是真正的朋友;倘若一病不起,則正是人生功課的總複習。



(圖片說明)現代人沒空去探病安慰親人, 超級市場隨便買一張現成的卡片致意,上頭印的文字竟然寫得比自己想要表達的還要真摯,天下有這種怪事,我們活著還有啥意思 。(鄭春鴻攝於美國Target超市)


在醫院工作,第一件令我特別感興趣的就是探病與陪病這件事。
探病陪病也是人類特有的文化。自古以來,華人社會則視探病、陪病為道德,甚至已經將它禮儀化、世俗化了。
探病有時是一種恩寵:比如宋真宗時,王旦以廉潔敢諫著稱,連皇帝都要敬他三分。他累升知樞密院,又任宰相,進封太保。受朝廷重用,居相位最久。王旦生病了,宋真宗就親自到病床旁邊探病並御手調藥;探病有時是緊急諮詢:比如管仲重病,離大去之日不遠,齊桓公前往探病,並憂慮地問誰可以接替相位。
這樣的探病是有目的而去的社交探病。探病在某種情況就不再只是社交活動,而是一種責任。基督徒認為藉著探訪病人,可以在病人身上看到基督。因為耶穌說過:「我患病,你們看顧了我。凡你們對這些最小兄弟中的一個所做的,就是對我做的。」子女對父母的陪病、探病也是天經地義的責任。
在醫院裡,我看到最美的姿容,就是子女纏扶著父母前來看病的景象,他們有時挽著父母的手膀,牽著父母乾瘦的手脕,憂悒地望著老父,探著慈母。在手術室外的家屬等候區,經常可見子女手捧聖經、佛經口誦心唸;兩眼凝視著好幾分鐘才會跳一次的手術進度螢幕,從他們幾乎靜止的身體,可以感覺全身神經已經緊繃。我有時候會走進這個等候區,從他們因憂心親人的安危所散發出來念力,似乎也感染了一種被祝福的感覺。在我看來,這應該是人間至真至善至美的氛圍了。

越來越少兒女全程陪伴父母看病了,理由很多,移民國外、他鄉工作、子女纏身、請假不易都說得過去;生病的父母也多能體諒,反正時候未到,何必驚動兒女平靜的尋常生活呢。這樣無暇親至病榻之前隨侍父母之人,其實也是他人父母,他們對待子女卻往往勇於赴任,沒有太多理由。不只人類如此,我們卻很容易在動物界裡也看到父母犧牲自己,毫無怨言或說「毫無道理」地照顧子女。
比如,我們原本搞不清楚數萬隻螞蟻有志一同地坐在陽光下,把自己曬得火熱究竟所為何來?動物學家告訴我們,牠們是為了把暖呼呼的身體帶進育嬰室,溫暖數以千萬的卵和幼蟲。南極的公企鵝們同樣地也可以不吃不喝度過漫長的兩個月,為的是孵化蹼足上的蛋。但是很少有證據顯示,當動物快要死去的時候,牠的子女親人會前來寄予關心,表達哀悼的;相反地,動物在緊要關頭棄老救小,卻似乎被視如常態。
然而,為何而獨人類會因為父母生病而隨侍左右,人之異於禽獸,焉知不在病中而知敬老愛老之別呢?



(圖片說明) 生病既是逃不掉的人生節目,病得開不開心;病得起得來起不來,孔方兄有沒有來探病,確實關係重大。(《名句漫畫》是我和邱崇杰先生合作的專欄 )


生病、醫病、探病、陪病,可以說是每一個現代人一生必須經歷的事。我逐漸地體悟人生病和一般動物生病在意義上大大不同,是在我的母親因為骨質疏鬆脊椎下陷,變成像玻璃娃娃之後。母親從年輕就是一個略有潔癖、性格獨立的女人,她不那麼喜歡煮飯、洗衣這類的家務事,對我們管教從來不假辭色。年前出門跌了一跤,她的骨架子好像就鬆散開來,要長期像現在一樣穿著連身又厚又硬的玻璃纖維支架。從此,她的心境就真正退化到像一個小孩一樣,一整天都需要有人陪伴。她的孩子都突然感覺到母親「變小了」。我因在外地工作,一段時間才能回去陪她,她每次一看到我們會很熱情地拉著我們的手親吻。因為這不太像以前的她,大家一開始有點不習慣,但是久而久之就變成一種極大的負擔。母親生病以來,我從來沒有真正開心過。有時候,我會突然感到心中非常煩躁,仔細想要找出原因,很顯然地,那是源於自己無法隨侍母親的一種很深的罪惡感。

病苦是人人必須親嘗的滋味,生病本身就是一種啟發的過程。病中的感覺特別敏銳,往往使人有更多尋常生活上沒有的體悟。罹患帕金森氏病的文學家巴金在《病中集》中曾說:「在病中想得太多,什麼問題都想到了,而且常常糾纏在一兩個問題上擺脫不開,似乎非弄到窮根究底不可。」很多創作的精粹,經常就在那盤根交錯之處。歷代詩人詞家的病中之作也常有神來之筆,李後主的<病中感懷>︰「憔悴年來甚,蕭條益自傷。風威侵病骨,雨氣咽愁腸。夜鼎唯煎藥,朝髭半染霜。前緣竟何似,誰與問空王。」幾乎可以嗅到病味兒,生病的記憶往往是刻骨銘心的。生病,除了病人得到啟發,醫生和護士也是上帝揀選最有福氣的人,因為因為他們可以在病房與病人及家屬構築病中故事。
不過,現在台灣的醫生三分鐘看一個病人,巡房不走到病榻,他們通常叫不出病人的名字,病人也記不起醫生的長相,看病就像一場盲目的約會。絕大多數台灣的醫師,已經沒有福氣參與病人的生命,他們在病人的故事裡,要不到一個角色。這可從病人的聲音逐漸地在病歷中消失得見。
現代的醫院變成一個疾病分類學的劇場,來診病人的每十來句話,必然歸結於桌上的某一行「條碼」,只消掃瞄筆一畫,就如博物學家根據動植物與礦物的外觀便可加以分類。病人不是人,而只是疾病發生的地方,醫師沒有動機去探索個人的體質與生活習慣,去精確地描繪疾病的一些表現細節,他更相信病就是病,那些微小的個別差異,基本上是無關治療的。現代病歷紀錄已經成為一種新的技能,它只根據人的差異性加以分類、記錄、管理和治療。


太史公在《史記》中有所謂「酷吏列傳」,這裡所舉的酷吏(merciless official),從字面上理解,好像是一群用殘酷的方法進行統治的官吏;而事實上,這酷吏之中不乏能人,他們所以欠缺的只是人味。病苦既不能免,可是上帝似乎派遣了一群「酷醫大隊」來和我們糾纏,你說怎麼辦才好?
人生當中的「生、老、病、死」四件事,生與死說來就來,我們根本無力插嘴;至於抗老多半也是徒勞無功,似乎只有在「病」的時刻我們做最多的干預。顯然造物者想在「病」字這個當口,留給我們較多思考空間。有一天,當我們可以從容地寫好自己的醫院故事的劇本。包括不可免的生病、有智慧地去看病、樂觀地去治病、探病、陪病,並且在不同的年齡與際遇中,扮得一個稱職的角色。在我們祈求在成全別人的同時,也成全自己;在改變別人生命的同時,也改變自己的生命。醫院的故事寫得好,人生的遺憾或許才得以免去一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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