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2日 星期六

作家的禮物

文 / 鄭春鴻

當我住在高雄時,我特別喜歡在綠川里一條小巷的麵攤上吃乾麵。老王是汕頭人,他和老婆在這攤子賣麵已經三十幾年了,年頭忙到年尾,不管天冷天熱、颳風下雨,從我還是個小男孩到我帶著兒女一起來,很少到了卻吃不到麵的。他好像早就料到自己一輩子要賣麵,當年用檜木做的麵攤子一直陪著他,比起老王的身子還要硬朗。


(圖片說明)劉文三教授1987年為筆者所做的速寫

他的動作很慢,做麵總是一碗一碗來。他不多言,事實上也沒什麼高論,但是他做的乾麵卻讓我百吃不膩。我經常思索,他的乾麵究竟好在哪裡?久而久之,我好像發現這麵的好處就在它很素樸,麵本身就很有自信,沒有加多餘的麻醬炸醬或是肉燥,即使是乾麵上的兩片瘦肉,似乎也只像個句點,無關於麵。
當老王手上的筷子搬攪碗裡的麵條直到最後一個動作,那乾麵的形狀正好構成一碗它應該有的模樣。端到我的面前,初看覺得太乾,下箸後發現正好,直到吃下最後一口,碗底沒有留下多餘的油水。每次到老王麵攤總是充滿期待,每次吃過老王的乾麵都非常滿足,即使肚子不餓,沒事經過老王麵攤不叫碗乾麵吃好像就對不住老王也對不住自己。
坐在老王麵攤的竹椅子吃乾麵時,我常想老王對社會索求甚少,但他的貢獻實在很大。我常反問比起老王賣麵的美德,我對社會究竟做了什麼好事?這經常使我心虛得很。有時不免也要反問,如果我想把寫作當成終生的職志,要怎麼做才能跟得上老王的貢獻呢?
我常告誡自己,一個人把寫的文字發表出去,第一件要務便是不能像一個在森林漫遊的打獵人,看到什麼就打什麼,所寫的事體如果對人毫無益處,耽誤讀者閱讀其他好文章的時間,便成大害。從老王的標準來說,即煮一碗乾麵要有乾麵的樣子,不能疙疙瘩瘩的。其次,所思所寫要言簡意賅,所謂「辭達而已矣」,不要拖泥帶水,死纏讀者。與老王的乾麵相比,只要麵有自信,就不必靠太多佐料來模糊食客的口味。作家同時要勇敢地昭告世人,自己寫下的文字全都發自心聲,不帶給讀者壞的思想。我深信唯有先做到這些,並且矢志要嚴守信條,準備寫上三十年,才能跟老王論英雄。
以上只是對做一個「無害」的文字工作者最基本的要求。但求無害之餘才能進而思圖對讀者有所貢獻。



我小時候總愛黏著爸爸

作家能送給世人的禮物是什麼呢?簡單地說就是高貴的情操。作家用什麼方法來貢獻給大家這樣的禮物呢?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對人生做深沉地自省。通過對人生的詰問,對內心無情地鞭笞,作家與讀者在人生諸多矛盾意念的辯論之中都得到了救贖。
好的文學總在企圖為充滿缺陷的人生進行復健;從人群外的遠處眺望世俗的煩憂,尋求安住心靈的福地,進而獲取生命的喜樂。一個好作家總自許為孤寂的世人找尋思想的出路;一個好作家熱心地為他的讀者在內心修築一座與外在世界能良性互動的橋樑。
世人期待作家貢獻之物,似乎有過於作家自我期許者。【文心雕龍】所謂「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是教作家先器識而後學問;劉知幾說:「讀者不以屈平宋玉為謗者,何也?蓋不虛美不隱惡故也。」是教作家要有道德勇氣,不為御用;程頤說:「今為文者,專務章句,悅人耳目;既務悅人,非俳優而何?」這是罵那諂媚讀者的暢銷作家有如戲子。凡此不但要求作家言行合一,而且要求作家要身先士卒。
在自我期許與世人期待下,作家應該如何賣力演出呢?中國向來有道統監督政統之說,讀書人自創書院自立學規,期能移風轉俗,砥礪朝政,文以載道的觀念是根深柢固的。科舉制度下,那作之君、作之親、作之師掌控官僚體系的主要還是讀書人,對於來自草根同為讀書人的聲音尚且可以理解,至少也懂得羞赧。而今之為政者多為技術官僚,不文之士充斥,他們通常只服膺微觀的技術操控,不諳歷史也不識哲學,能發智慧之語,說句感動人心的話者很少;尤有甚者,動輒揶揄道德文章視為迂腐而自鳴得意。倘若只是肉食者不學不文,尚不意外;如果文學書始終無人問津,連讀者都也已經不需要文學,那才叫作家真正感到寂寞,「載道」的擔子也就漸漸無從擔起。
在台灣,我有機會與很多對文學各有定見的作家們交往,我發現儘管他們在文學主張上或有辯詰,但是他們渴望服務讀者的淑世之心經常令我感動,憂時憂國的汨羅江魂不時充塞作家的胸懷成為作家的本色。在舉世都在互相提醒「不要忘了你的權益」時,「世副」端午談作家的社會責任,不禁令人驚悚,在此除了對作家的「服務項目」稍做舉例,也盼望舊雨新知,多多光顧文學寒舍,好讓作家始終都有社會責任供人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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