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2日 星期六

天堂飯店

 
文 / 鄭春鴻

回高雄,我一定會去寓所附近巷口的一家麵攤吃麵。老張的麻醬麵百吃不膩,我一邊吃麵一邊和他聊上兩句,總有說不出的滿足。這倒不是我們談什麼多投機貼己的話題,令我感到暢快的,只是那無所謂問與答的對話之間的一種節奏,它就像兩只交替撥弄琴弦的手,就算彈出的只是下里巴人之曲,也不求他人應和。


(圖片說明)小女悅己說張爺爺真有個性,好酷。

「水還沒開,再等五分鐘吧!」我來太早了,老張剛把攤子擺齊。我舀著小勺,玩弄著攤上的那一鍋香噴噴的肉燥,很順手地就想撈啊撈地,舀個滷蛋先解解饞,卻怎麼撈也撈不到。
「蛋還沒滷嗎?」我問。
「哦!不賣滷蛋了。」老張答道。
「怎麼不賣呢?」
「不好賣。」
「怎麼會呢?吃麵配個滷蛋,很平常嘛!」我聽不懂。
老張解釋說,不是沒人叫滷蛋,而是不知道滷蛋要賣多少錢。
「全台灣的麵攤不是都賣十元一個滷蛋嗎?」我問。
「十元太貴,…….,頂多賣八元一個。」他的眉宇堆起了皺紋:「不管賣七元或賣八元,我都要準備很多一元的銅板來找錢,太麻煩了。」



我真沒想到這也會是個理由,只覺得老張鑽牛角尖,讓顧客吃不到滷蛋,實在沒必要。
「錢,怎麼來怎麼去。該賺的才去賺。」他堅持的,不過是個尋常的道理。

天下的滷蛋都是十元一個,唯獨老張投反對票。我看他說得那麼理直氣壯,立刻儆醒到,今天我遇上了一個一流人物了,不是別人,正是我眼前這位打著赤膊、滿臉皺紋、一身瘦骨嶙峋,剛因疝氣開了兩次刀的的老朋友-----------老張。
台北一棟十四層樓的住家,一戶要價四億元,廿六戶,兩個月就賣掉十六戶;一個拎在女人手膀上的HERMES birkin的鱷魚皮包要賣到6,500,000 元。當老張住的巷子外已經翻了天覆了地,老張好像仍然活在三百多年前朱伯廬(1617-1688)治家哲學的風情裡。
我忽然發現天堂不必他處求,天堂正在老張住的巷子裡,天堂飯店正是老張的麵攤。上帝已經把四億豪宅和六百五十萬的柏金包賞賜給富人了,接下來,如果祝福沒有臨到老張---------一個連滷蛋多賺人家三兩塊錢都會難為情的老人,那麼,我們對明天還有什麼好期待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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