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3日 星期日

圍巾



文◎鄭春鴻

 我必須承認,跟她說兩句話,我就懶得再搭理她了。
 她梳了一個高高的髮髻,老花眼鏡掉在鼻翼上,使她得吊起眼睛來看人。脕上掛著一只很俗麗的電子錶,渾身看不到一樣值錢的東西。
 她用指尖在我一籃子圍巾裡劃呀劃地,挑呀挑地。她的手指頭有厚厚的繭,我真怕她粗裡粗氣地刮傷我的圍巾。
 「貴死了,誰買呀?」她嘴嘖嘖不停,但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圍巾猛挑。做生意做久了,一看就知道她看上東西了。
 開始,我跟她解釋說,這次我批的都是上等料子,純羊毛,很保暖的,保證只有店裡的一半價錢,況且...她一點都不在乎我說些什麼,一逕嫌到底。
 「花樣太醜,俗氣死了。」他開始嫌花色,我就有點惱了,因為這些貨我在批發商那兒挑了三天,自認眼光不俗。我心想,要真俗的話,正好跟你配呀!老太婆。
 「要不是小孩子吵著要,我才懶得看呢!」她這會兒又扯到孩子了:「這樣好了,我買十五條,你算半價。」她說話的口氣,好像我欠她會錢。
 我連一聲都沒吭,用一種我能擺出來最不屑的眼神看著她。大概是我的臉色已經臭得燻到她了。她突然大發慈悲地說:「這樣吧!就六折。看你年輕人肯上進,晚上還出來擺地攤。我不再加了。」
 倒楣遇到這種蠻婆,我心想,要不趕緊把妳給打發走,我今晚的生意就不必做了。我正要說:「好啦!好啦!六折就六折。」話還沒說出口,她早已丟下錢,拎著圍巾揚長而去了。
 我氣得七孔生煙,差點喊強劫,數一數她扔下的錢,還真言而有信、心算一流,六折,一塊錢不差。
 我幾乎沒心情再做生意了。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看是系上的助教,他慌慌張張地從人群中擠出來,衝到我面前。
 「剛剛那位老太太呢?」他問道。
 我沒好氣地說哪知到她上哪兒。隨便比了一個方向,助教二話不說,拔腿就追了過去。不一會兒,助教垂頭喪氣地走了回來,顯然沒追上。他對我說,那老太太是他媽媽,具體的說是他住在孤兒院時的院長。
 「她是聖母瑪莉亞。」助教跟我蹲在電線桿下,攔也攔不住地開始跟我說他在孤兒院時,他的媽媽有多麼愛他們,她一輩子都沒嫁人,把全部的愛都獻給院裡的孩子。
 「她從早做到晚,沒一刻閒著。」
 「她每天都陪我們睡在大通舖上。夏天懊熱,每個孩子都喊熱、喊背癢。媽媽一個個幫我們抓癢,毫無慍色。她的手指頭有厚厚的繭,抓起癢來特別舒服。」
 「她最怕我們不夠吃,老問我們有沒有吃飽。她常說挨餓辦不了事的,隔一陣子,我就看她騎摩托車載白米回來。她省得很,自己平常連一個荷包蛋都捨不得吃。」
 「這兩天媽媽到台北來探望一位經常捐錢給育幼院的爺爺,大概院裡又缺錢用了。她寫信告訴我會順道來看我。」
 兩天後,我在系上碰到助教,他高興地告訴我,他的媽媽到宿舍看過他了。我一眼就認出看他脖子上圍著的一條綠色有白流蘇的圍巾,那是我這次批來的貨裡我最喜歡的一條。
 「我媽送的。」他很得意地拉一拉圍巾。
 我也從書包裡取出一條圍巾。助教大叫:「哇!一模一樣的,真是英雄所見略同。你哪來的?」那天太暗,他顯然沒注意到我這一陣子在賣什麼。
 我把圍巾遞給他,說道:「你下次回去看媽媽,請你把它轉送給她。」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