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1日 星期五

鄉愁與種種

 
文 / 鄭春鴻

那天,在課堂上,我的一位來自台灣的同學悄悄地問我想不想吃芭樂(番石榴),說是台灣的土種,從她家院子摘下來的。我沒有特別覺得很想吃,她卻很熱心地用紙袋包了四個芭樂給我,我順手就放進書包裡,繼續聽課。課堂中,我需要查看字典,當我掀開帆布書包取書時,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芭樂果香忽焉撲鼻而來。這氣味甜甜膩膩地、聚之不去,有很結實感覺,當它衝上我的腦門時,有點像勾魂香一樣,牽掛著我的思緒,似乎在誘發我去想些什麼。我被迫地去思考,這是什麼氣味啊?不到幾秒鐘的時間,我的反射中樞立刻通知我,這種氣味就是──台灣。


這是我第一次的鄉愁。

我突然發現,到美國一年多,我好像從來不知什麼是鄉愁,有時候想想,很驚訝自己的「絕情」,但是細細地思量,卻發現我之不識鄉愁反而是因為我對故鄉太專情的緣故。

這一年多來,我喝的是台灣烏龍茶;吃的是台灣家常菜;一屋子十之八九也都是中文書;用的是中文版的視窗九八;除了交學校的作業,用鍵盤寫的也大多是中文的文章和中文電子信;居家講的還是國語和台灣話。每天必讀中文報紙《世界日報》、《中時電子報》、《中央社電子報》和即時新聞,《聯合報》海外版和僑委會的《宏觀報》是贈閱的;有時還會多買一份幾乎完全是台灣新聞的《台灣日報》,也看得到台灣的電視新聞。台灣發生的芝麻小事,雖然隔了太平洋,但總是雞犬相聞。

四十年來,我似乎從來沒有像這一年多來這麼熱切地關心台灣。難道人真的要離開了故鄉才學會思念嗎?而真正在思念的時候,卻反而不那麼自覺呢!

不過,真正讓我不識鄉愁為何物的,我想是我的大姐。


(圖片說明)這就是視我如兒子的大姐,鄭春鴻攝於高雄2008。
大姐住家離我一箭之遙,她每天都對我噓寒問暖,只要我說起懷念台灣什麼小吃,她馬上就去辦貨張羅。饅頭、包子、粽子、花捲、水餃全年供應;碗粿、筒仔米糕、肉圓、麵線糊、蛋餅、蘿蔔糕也沒少過;天冷了還有十全大補燉雞可吃,飯後並有龍眼粥、麵茶當點心。在她的指導下,我還會自製豆漿、米漿;並可做跟台灣街口買的同樣道地的飯團。您說,我哪會知道什麼是鄉愁?

大姐「模糊」我的鄉愁還不只在滿足我的口腹之慾,而且還提供最新的鄉情與娛樂;我每天閱讀的報紙都是她和大姐夫送上門的。

「我們是最稱職的報童。」她老這麼說:「哪有報童送報紙是按門鈴親交?」不只親交而且還是免費的。她從錄影帶店租來的台灣和大陸電影一定會跟我分享;還不憚其煩地每天從「小耳朵」錄下「北京人在紐約」,一卷一卷地送來讓我「連續劇」。

不特此也,來了美國,我的頭髮都是她理的,而且還是服務到家。每過一陣子,她就帶著一把剪刀和一條圍巾到我家來,「強迫」我坐在墊著三本「華商年鑑」電話黃頁的椅子上,開始打理我的項上。她一邊剪,一邊跟我聊天,先說她這把剪刀有多麼高明,是她遊遍整個歐洲唯一「忍痛」為自己買下來的「禮物」,再說她最近的煩惱,要聽我的意見。在我看來,她的煩惱多半屬於「煩惱豬沒溲,煩惱鴨沒蛋,煩惱小姑要嫁沒嫁妝,煩惱小叔要娶沒眠床」之類的煩惱,她也承認自己對許多事情過慮,但是卻不得不煩惱,彷彿天下人沒過好日子,都是她和大姐夫的責任。我聽著聽著,胡亂回答,不一會兒的功夫,頭上就光鮮起來。她左看右看很滿意自己的「作品」,還要我去照鏡子。她的理髮技術經過十幾年來在美國的磨練,已經是職業水準了。

「不過,我總覺得妳理髮好像跟我在台灣給理髮師理有點什麼不同...」她第一次幫我理髮時,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她卻非常在乎,一定要我說出究竟她還差職業理髮師哪一點。

後來我終於想出來了:「讓妳理髮,嗯,會痛。」

她一聽,笑得眼淚都流出來。原來她太專心於把「作品」做好,沒有體悟到她的「作品」有痛神經,剪刀經常戳到「作品」的頭皮而不自知。後來她回頭去問她的「老顧客」,包括大姐夫和她哈佛大學醫學博士兒子,他們都表示有同感。她笑得腰都挺不直說:「給你們理髮理了這麼多年,幹嘛不告訴我呢?」顧客們一致表示,哪還能計較,反正是免費的,忍忍也就過去了。

大姐長我九歲,她和二姐最愛在我面前說我出生那天的故事。她說,母親生我的那天,特別找來一個新的助產士,因為以前那個產婆「手氣」太差,讓母親連生四個女孩,母親生下四姐時,父親失望得忘了給母親做麻油雞。

那時候學校採二部制,我是午時生的,當天二姐讀下午班,中午十二點多正趕去上學,大姐讀上午班剛好要回家。途中兩人相遇,二姐對大姐說:「趕快回去!媽媽要生阿弟了。」大姐一聽,拔腿就跑,因為跑太快,還在高雄三民國小到出谷精神病院的路上田梗邊跌了一跤。

「我可是從頭到尾看你生下來的。」一直到現在,只要我不聽大姐的「指揮」,她總會這麼說:「你是我們幾個姐姐求來的。拜拜的時候,我們舉起三柱香,就是求佛祖讓媽媽生個阿弟。」

「家裡拜拜殺雞,兩支雞腿,爸爸一支;你一支。」這筆舊帳,大姐總是朗朗上口:「我們四個姐姐只有流口水的份兒。有一回,你滋滋地咬著雞腿,我在旁看得入神,直到你吃到只剩下雞腿最下方一個接雞爪的關節,我忍不住地求你,給姐姐吃好不好。你突然停下來,看了看我,然後...很快地咬光最後一口。」

她還說,我彌月那天,台南所有姑姑們一大早就趕到,忙著蒸油飯、做紅蛋分送給親戚鄰居。「你可真會選日子出世。」她說,因為我的生日跟外公同一天,外公是家族裡最富有的,他特別送母親一棟房子祝賀,還在「老正興」大宴賓客,席後每個親友都得到一盒日式麻薯。「四十年前,這麻薯就跟現在我們吃的元祖麻薯一樣,一盒十來個,每一個花色滋味都不一樣,很貴的,我們都第一次看見,大多數的人可能都是第一次吃到。」她嘖嘖地說道。

親情確實是抵銷鄉愁的良藥。孟浩然在異地過除夕夜,身邊連一個親人都沒有,於是感嘆說:「漸與骨肉遠,轉與奴僕親」,於是有了鄉愁,而我呢,正因為是他們「求」來的,她們於是參與了我的出生,她們就像媽媽一樣,是我的「原鄉」,只要她們在,我似乎就沒有鄉愁的權利。她們哪裡會知道,幾個台灣的土芭樂溢出來的香氣,便有這樣大的魔力喚醒我淡淡的哀愁。

鄉愁之為物,它能沁入人的心脾,速度之快,有時候只是一溜煙的事。李白被貶謫後在黃鶴樓上聽人吹笛,鄉愁便油然而生。他說:「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笛聲似乎對李白最能撩起鄉愁;他在《春夜洛城聞笛》中說:「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司空圖《漫書五首》中說:「逢人漸覺鄉音異,卻恨鶯聲似故山」,人在異鄉聽慣外語,或許還不見鄉愁;偶然間發現此地鶯聲好似昔日在故山所聞,鄉愁便一發不可收拾。不特此也,聞故山鶯聲而有鄉愁並不稀奇,聞異鄉異聲卻也是鄉愁;納蘭性德《長相思》說:「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國無此聲」。

大姐給我口腹之慾的滿足、鄉情的報導和親情的滋補就讓我忘記什麼是鄉愁了麼?偏偏鄉愁的題目多得用不完,抵銷此愁,無端卻又冒出彼愁。

鄉愁的廣度無際無涯,只由話語或字面推敲某人「愁」些什麼,多半無法言中。大多數的鄉愁看似不明究理,只是發愁,其實釐測鄉愁的密度極其不易,有時但看讀者與作者是否真能靈犀相通,有共鳴即可發現愁得究竟有「多麼緊」。我最喜歡聽王維的鄉愁,他說:「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愁得美極了。此詩看只似戚戚於小院的陰晴;但仔細思量,故鄉之事幾多,連綺窗前的寒梅是否著花都甚掛意,更罔論其餘。

鄉愁的內容即使相近,愁的強度也有差別。有的鄉愁已極,苦水只有往肚子裡吞。比如杜牧說:「不用憑欄苦回首,故鄉七十五長亭。」唐代每三十里建一驛亭,作者做此詩時正在齊安城樓,離家長安合七十五長亭,故鄉既已遙不可及,只有勸慰自己不必苦苦回頭。又如他的另一首詩《旅宿》所言:「遠夢歸侵曉,家書到隔年」,指夢魂到家也要破曉前後,家書更要隔年才能到達,此時此地發的愁,家人知道之時,已是另有他愁了。既然如此,何必曰愁?

鄉愁的速度飛快,不是想擋就擋得住的;鄉愁的密度與強度容或有別,愁的滋味大約都不是好受。儘管如此,套句范仲淹的話,「吾嘗求古仁人之心,或有異於二者何哉?」在我看凡人與不凡之人鄉愁的風景確有不同,尤其在深度上有所分野。而這種人范文正公早就告訴我們,便是那「不以物喜、不為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大丈夫。

來看看什麼才是大丈夫的鄉愁,屈原的《離騷》為此樹立了高標準。

巨星的鄉愁是多麼地令人摧肝裂膽啊!在「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的時代裡,楚王昏庸不察,信讒多變,使他從苦悶、孤獨、忿怒到絕望。他「雖九死其猶未悔」地勸楚王「撫壯而棄穢」,但仍遭到重重地打擊與迫害。最後在他駕飛龍、乘瑤車、奏《九歌》、舞《韶》舞,才剛「行遠以自疏」時,大丈夫的鄉愁讓他決定又留在令人窒息、災難深重的祖國,終而以死明志。

索忍尼辛的鄉愁也是值得一書的,儘管他一直遭受祖國的虐待,虐待到世人不准他再遭到摧殘,以至於祖國捨棄他,但是他還是那麼地深愛著祖國。他住在美國始終穿俄國衣服、吃俄國食物、說俄語、寫俄文,一直到流亡20年,一有機會回國,他立刻載欣載奔,在美國啟程時並向記者展示他的蘇聯護照。

鄉愁至此,又豈是一個「愁」字可以載荷?

李清照說:「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無論大丈夫或小男人,可是人人都有鄉愁的權利。人之有鄉愁,在於離鄉背井。有人剛要離鄉便有鄉愁;有人的鄉愁要五年十載才被忽焉傳來的笛聲牽動。瓦解鄉愁的徹底之計無他,歸去來兮一途;以今日航太之發達,離家再遠,朝發夕至多能實現,可以說一動念便可歸故鄉,又何鄉愁之有呢?

怎奈人生苦處,訴之不盡;人情糾纏,沒有了時。世間又有多少人想回故鄉就回得去呢?正應了「天涯豈是無歸,爭奈歸期未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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