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2日 星期六

葉石濤老師和西子灣副刊 (原載於文學台灣)

這次談話之後,我覺得葉老師好像就把我當「自己人」,親切無比。他真是把我當自己的孩子寵愛,我要他寫什麼,他很少拒絕,簡直是「西副綜藝節目」的長駐「特別來賓」…….

文 / 鄭春鴻




葉老師「掛保證」熱情提攜

我在高雄「台灣新聞報」服務期間,其中八年主編「西子灣副刊」 (1988-1996)。這段時間,我和葉石濤老師有密切的來往,也因為葉老師對我的信任,使得以葉老師為圓心的台灣文學界朋友,亦能欣然接受我的服務,熱情地參與西副的筆耕行列;這些台灣作家包括葉老師的《台灣文學史綱》(1987年出版) 光譜下,受到葉老師肯定與鼓勵的人。
很多人以為副刊主編很好幹,其實不然,作家都是「怪咖」,他覺得你不對盤,是不會把稿子寄給你的,免得被你退稿「自取其辱」。31歲的我,是當時全國報紙最年輕的副刊主編,因為有葉老師「掛保證」熱情提攜,使我的編務順利不少。


和葉老師閒聊「套關係」

主編西副之前,我私淑葉老師的小說才情,但並無私交。有一次,我們一起受邀參加中山大學文學院辦的某一個文學會議,我被安排坐在葉老師的旁邊,會議太無趣,我就和他閒聊「套關係」:「葉老師,你是台南州立二中 (現在的台南一中) 畢業的,我爸爸也是,他是你的學長。」他一聽就問我父親,想半天看年齡可能正好擦身而過,沒有在學校遇上。父親在世時曾告訴我許多台南二中的往事,說他們耍酷把帽子剪一個洞,讓頭髮衝出來;說學長在路上可以叫住學弟立正訓話等等,葉老師聽了大笑,跟我越說越大聲,被旁人白眼我們才靜止。




(圖片說明)那天,我帶著妻兒和葉石濤老師及師母,開車到屏東潮州拜訪陳冠學老師。陳老師帶我們去鄉間友人的花生田裡採花生。我第一次發現,想吃一粒花生可不容易,農民要花很大的勞動啊!(鄭春鴻攝,1992)

「西副綜藝節目」的長駐特別來賓

這次談話之後,我覺得葉老師好像就把我當「自己人」,親切無比。他真是把我當自己的孩子寵愛,我要他寫什麼,他很少拒絕,簡直是「西副綜藝節目」的長駐「特別來賓」;連我在高雄的一家道教團體「文化院」幫忙編務,拜託他寫鬼神的文章,他也勉強答應。記得他寫了一篇關於日治末期皇民化運動時,日本警察來干涉台灣人的民間兒童守護神「七娘媽」(床母) 的散文,篇名偶忘,但印象中寫得非常真摯,我特別告訴他,這篇文章是他的散文中,我讀過最溫馨的一篇,他聽了大樂。當年像葉老一樣寵愛我的文學前輩非常多,我記得姜穆先生也在我的拜託下,寫了他「心肌梗塞的死亡經驗」;劉捷老先生也勉強寫了「道教與禪」,連大陸知名作家何立偉也被尬上一腳,寫了「瀟湘一怪——楊福音」,大家在文學裡鬼鬼神神的,都只因為不讓我失望,如今想來,我真是個有福之人啊!

「我又不像彭瑞金一樣那麼老實」

不過,葉老師畢竟還是個「怪咖」。有一回,我組了一個隊伍,想做「文學百問」的帶狀專欄(學中國大陸很多百問書籍)。我找的執筆人都是一時之選,不是光講理論的,不但要有史觀,最重要的是要能創作的。我請執筆人「自問自答」,理由是他們都是箇中好手,什麼才是好問題,什麼問題他能答得好,自己最清楚。記得當時我請的執筆人包括「台灣文學史百問」:葉石濤先生;「文學評論百問」:彭瑞金先生;「散文創作百問」:陳冠學先生;「新詩創作百問」:向明先生。(其他好像還有小說等各種百問,偶忘)。每周一篇,這麼大的擔子,大老們都因為不好讓我失望,勉強同意稿約。其中,陳冠學老師好像寫不到十問,就說寫不下去了;葉老師是一位守信之人,答應的稿子一定準時交卷,但他的「台灣文學史百問」寫了幾十篇之後卻嘎然而止,我打電話給問他怎麼沒續稿,他說:
「我寫完了啊!」這可不是裝糊塗。
「不是百問嗎?還沒100篇呢!」我說。
「什麼百問不百問,『百問』只是形容詞,就是『很多問』的意思。我該講的都已經講完了。我又不像彭瑞金一樣那麼老實,人家叫他寫百問,他真的就寫100篇。」他的回答得讓我笑到流眼淚。
我已經忘記當時怎麼向讀者交代說葉老已經寫完了,只記得葉老的頑童告白,他的這些文字後來由陳坤崙兄幫他集結出書,書名當然不是「百問」;而是「台灣文學入門」。出版之前,我告訴葉老,他這本書等於《台灣文學史綱》的簡明本,也算是「補述」。我覺得他「答的部分」寫得很用力,但「問的部分」卻有點像教科書的目錄,不夠靈動。我說:「問問題是新聞記者的天職」並自告奮勇,由自己從他的回答內容,重新設問。葉老師後來稱讚我寫的不錯,這本書據坤崙兄說已經成為報考文學研究所的學子必讀之書。老實的彭瑞金老師耕耘有成,他的百問也由聯經集結出書;向明先生的百問由爾雅出版,上下兩冊好像兩塊磚頭沉甸甸,都是巨著,造福了喜愛寫作的初學學子。

葉老的仰慕者向西副投稿

我主編西副時,國民黨雖仍控制著報紙的言論,但無論在政界或文化界,台灣本土意識已漸萌芽,並有不可攖之勢。我剛坐上編輯台,初生之犢不畏虎,西副的版面就開始散發出縷縷的「台灣味」;過去在西副經常出現的有些軍中作家也開始接到我的退稿,不是因為他們寫得不好,而是我希望讓年輕作家有更多的機會在西副發表作品。「台灣新聞報」是台灣省營報紙,明顯地是受國民黨言論機構監督的,西副的「台灣味」大概立刻就被有「情報鼻」的人嗅著了,有一天,國民黨的文工會派了一位女黨工來質問我為什麼刊出某篇文章,詳情如何,我已忘矣!但我清楚記得當時我跟她說了一句話:「妳愛國的方式和我愛國的方式不同」。
當時我是想要怎麼「愛國」,現在也記不起來了,不過,我心裡大概只有一個想法,希望有更多的人來西副發表文章。我的前任西副主編魏希正 (端) 先生雖然也用台籍作家的作品,但是魏公仁慈敦厚,他出身復旦大學新聞系,心胸寬大,基本上是被老作家包圍了,印象裡當時除了葉石濤老師、鐘肇政老師之外,只有屏東的曾寬(富男)先生等不太多的台籍作家的文章在西副發表。我希望廣納台灣現役作家的想法,經葉老師對我的吹噓,葉老的仰慕者開始向西副投稿,西副第一次得「新聞副刊編輯金鼎獎」時,那一年我們刊出的新作者已經超過300人;其中有不少是他們一生之中第一篇被報紙副刊採用的文章。第二次得「新聞副刊編輯金鼎獎」那一年,因為開始辦「年度作家選拔」,新作者稍減,但一年也新增200人以上。

年年都擔任西副文學獎的決選評審

在我主編西副任內,舉辦了多次的西子灣文學獎,葉老師都是小說組的決選評審之一,從未缺席。當時的報紙副刊文學獎,很少同一文類的決選評審固定不換的,在我主編任內八年,西副的文學獎年年聘請葉石濤老師 (小說組)、陳冠學老師 (散文組),和劉春城老師 (評論組)擔任決選評審,算是一大特色。沒有特別理由,因為他們都沒有強烈的文學、思想和政治意識型態,並且非常寵愛年輕作家。
台灣新聞報一直都偏處南台一隅,雖然因老字號,也經營得法,是當時台灣少數賺錢的報紙之一,但是在副刊的投資上仍與人間聯副有很大的距離。一個以文學為基調的副刊而不舉辦文學獎是不可思議的,當時我想了一個辦法,不如找人捐款來贊助文學獎,就叫它「十萬元贊助西子灣文學獎」吧!為了和當時台北的人間聯副區格,這個獎設計頒給「年度最佳作家」,分小說、散文、新詩和評論四組。參選者必須一整年在西副發表一定篇數的作品,不必報名,就由西副自行推舉為候選人。這樣的辦法,意外地贏得文友的認同,尤其是葉老師對我這個高雄的子弟兵想出的辦法特別抬舉。說它是不但評選作家的才華,也測驗了作家創作不輟的耐力。並說要得這個「年度最佳作家」比各報都難。
「諾貝爾文學獎有自己報名的嗎?都嘛是委員會主動提名的。你的年度最佳作家獎有諾貝爾文學獎的精神。」葉老師之對我,什麼誇張的鼓勵的話都願說出來。

「看小說看到快要吐出來了」

我記得當時拿出十萬元贊助文學獎的人有高雄市建築界聞人澎湖籍的洪四川先生,一口就答應,馬上給支票;高雄企業家李厚業先生非常豪爽,不但出錢贊助,頒獎時還請大家在他的餐廳大宴一場。印象深刻的是,我經人引見到五福路拜訪東南水泥的大亨,在商言商,曉以大義說這事兒可以免費在西副用他和企業的名號打廣告,讓他們有贊助文學美名,好說歹說,區區十萬元,就是拿不出來。
葉老師對我從來就不只是口頭相挺,而是連苦活兒都要一起承擔的。文學贊助獎當然希望越多人參加越好,所以每到了12月,經西副的統計,有哪些作家還差一兩篇就可以入圍當候選人,就趕快以電話通知他們快寫,趕最後一個月在西副「探個頭」刊出來。不過,因為候選人多,並且每人都不只一篇作品,這就苦了評審先生,他們不但要評作品,也要選人,從作家一年的表現整體評價。其中又以葉老師參與的小說組最吃力。西副向來以刊萬字以上小說廣受作家歡迎與肯定,一位候選人一年要寫五篇才能入圍,十位候選人就要看將近50萬字。
「我看到快要吐出來了。」葉老師每年都跟我說這句話。他的意思當然不是指作品差的讓他作嘔,而是篇數字數太多,勞心又勞力。我的十萬元,不但要四組的獎金,還要付12位決選評審的車馬費,因此當時答應幫忙的評審,可說純屬義助。

是誰讓葉老師教小朋友教到退休?

台灣教育界,讓葉石濤老師這樣的人在小學教書,一直教小朋友教到退休,真是天下奇觀。還好台南成功大學在葉老師小學教師退休八年後(1999) ,才隆重地頒發榮譽博士學位給他。成大送給葉老師的冠冕,當然不是為了推崇葉老師教小朋友教了一輩子的成就,而是因為他在文學創作及文學評論的成績,這樣的成績從葉老師出版《台灣文學史綱》(1987) 就已經是個明顯的里程碑了,為什麼13年間(2000年,葉老到成大台灣文學研究所授課),沒有一家大學的的文學院破格邀請沒有學位的葉老師到大學授課或作研究?是誰讓葉老師教小朋友教到退休?是我們,我們都要反省的。

寬大的胸襟隨時都替別人著想

有一次,我參加文學台灣基金會的一次酒會,現場來賓、政要上台致詞幾乎全都是以台語發音,葉石濤老師卻用不太流利的北京話致詞。後來,我跟葉老師提到此事,並且告訴他,我知道為什麼他會成為一個「大師」,而不只是一個「作家」,因為他有比別人有更寬大的胸襟,他隨時都替別人著想。他笑著回答我說︰「在這樣要人上台說話的場合,曾心儀小姐經常過來跟我說,全場上台的人說的話,他都聽不懂,只有我說的話他聽得懂。」事實上,我和葉老師經常一起參加某些活動,包括成大鳳凰樹文學獎決選評審會,高雄市文化中心活動節目審查會等,他都是以北京話公開講評或發言。
我尊敬的文學前輩,可以說人人都是心胸開放的謙謙君子。記得我剛主編西副,以「台灣怎樣和中國大陸文化交流」為題,邀請了葉石濤老師、陳冠學老師、劉捷老先生三大老,和年輕的作家侯素智小姐在新聞報旁邊的「吉田日本料理店」舉行了座談會。令我訝異的是,三大老一邊吃壽司一邊謙虛地互問道:「我們台灣要拿什麼文化和大陸交流?」有人說布袋戲,但那可是漳泉二州的偶戲;有人說歌仔戲,不過台灣的歌仔戲好像唱的又是漳州錦歌的歌仔調和歌仔冊的戲文;說來說去好像就只剩下林懷民的「雲門舞集」。席間,他們關心的不是台灣到底會不會「出頭天」?而是台灣人要交出作品來,把成績拿出來,台灣人得一個諾貝爾文學獎,高高舉起獎牌,說「我是台灣人,我是台灣作家」台灣就出頭天了。

文學不要成為政治的奴婢和打手

高雄地方史民間學者林曙光 (身長) 老師屢次對我說,他不贊成一篇文章全都用台灣語文來寫,因為大家看不懂,就失去傳播的意義了。
「用英文也可以寫出非常有『台灣味』的文學來」。他這麼說。不過,林曙光老師是一位求真的學者,因此遇到他要表達的台灣俗諺有些字不會寫,一定寫明信片給住屏東潮州的陳冠學先生,向他請教哪一句哪一字台灣話,正寫應該怎麼寫。
我主編西副期間,除了因葉老師及其他台籍文學大老的推介,與台灣現役主力作家有密切交往之外,西副也可能是當時刊出中國大陸作家的作品最多的台灣副刊,尤其是長稿,人間、聯合多有限制,西副卻常把萬字小說當大餐吃。當年大江南北,連塞外的新疆、黑龍江都有我們的文友,我去大陸旅遊就順便幫他們帶稿費去,像聖誕老人。我們打心裡就希望愛寫能寫的人,無論老少都來跟我們做朋友,我想這多少是我看到如葉老師的文學前輩的胸襟,大家不希望文學成為政治的奴婢甚至打手。

台灣已經快沒有文學了

現在,我們看到每一家報紙都有強烈的意識型態,尤其是明顯的政治標籤,難免悵觸萬千。以當年的政治氣候,一個省營的「台灣新聞報」,都還容許我們廣開言路,各路人馬都願來聞問,如今的景況是大家所樂見的嗎?至於台灣的文學人,你們都把稿子投到哪兒去呢?台灣的報紙還有幾家有副刊?他們刊出的純文學作品有多少?文學獎短篇小說字數已經被限制不得超過五、六千字;散文獎也不得超過三千字。葉老的告別式,還有勞副總統蕭萬長到場致意,大家為的是紀念一位為文學奮鬥一生的文學家。不過,我敢說滿場的政要聞人大概都不太清楚一個秘密:
「台灣已經快沒有文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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